夜已深了,越聊三个人就越深深地感叹,「歷史」并不只是纸张上的文字而已,当你亲身触摸着两千多年前的文物与遗跡时,它是歷史吗?可它又真真实实地出现在现在。它是要跟我们说些什么?我们除了惊叹高古文物与遗跡的精美之外,我们能真切地回到歷史中瞭解它们的存在意义与价值吗?
    「我知道,这些文物与遗蹟带给两位的感受绝对是强烈的。毕竟它们是两位一手打造,或说是曾经拥有过的。」
    胡平几乎是用梦囈的口吻说着,「在您俩儿面前,我充其量只能算是个旁观者。但就是因为两位的存在,让我起出文物的当儿,和整理报告作推论联想的时候,居然常常忘了今夕何夕?是古是今?恍惚间我好像看到古楚人正在用力凿着石头,修饰着窟壁,叮叮咚咚声声震盪着我的耳际;另一群楚国战士或在抹刀磨剑,或是在互搏以训练战技,吆喝声震撼着我的心灵深处。……那些时刻,我不觉得是在幻想,只觉得自己依稀就是战国末年的楚人了,一心想着如何亡秦復楚。......」
    胡平突然回了神,坐正身体,正经地对严道文、方文玲说:「这件事,也只能跟两位说,憋得我好生难过。」想了想,胡平又继续说:「徐承恩虽然为达目的,不择手段,非常的可恶。可是,他留下来的一个推论,我有些相信。他说时空的逆转,在特定的条件下,藉由精神力来运作,似乎是可能的。歷史不可能回復,但如果身临实境,借用当时的古物,或许可超越时空,回到过去那歷史中的某段片刻,就像是亲身体验一样。」
    方文玲转头对严道文问道:「要跟他说吗?」
    「他的身分?」严道文笑了笑,「你自己决定吧!」
    「欸!欸!欸!别搞神祕,有话快说!有屁快放!我最受不了别人藏着拽着、故弄玄虚的。」这时胡平也不想想,刚才是谁在捉弄方文玲的?
    「那我就说囉?」方文玲说着,脸上也现出一副兴奋的表情。
    「胡平啊!你的前世,也曾经在战国末年跟我们活在一起过。」
    看着胡平瞪着铜铃大的眼睛,方文玲忍不住笑了出来。「只不过那时候你是个女孩子,是跟着我一起长大的表妹,小我三岁。我跟蒙放迁到復山来,你也跟着我过来了,我的起居生活都是你照料的。那时候,我叫你『小翠』,因为你最喜欢穿翠绿色的衣裳了。」
    「难怪!头一回在国安部看见你们俩的样貌,就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,原来还是你的丫环啊?而且去年在台湾,手里面第一次捧着那对玉带勾,我就觉得那对玉带勾很熟悉……。」胡平说着说着,突然又变了脸,「骗我!我才不是女的咧!少占我便宜。」
    「绝没骗你!我在网游中练的小号「青苹果」,就是用你的形象设计的。难道你一点儿记忆都没有留下来?」
    「嗯!除了一见到你们的照片就觉得认识你们之外,在石窟中工作的时候,有那么几次,我会不假思索地就知道石窟的走向,即使在黑暗中,好像我对其中几个石窟非常熟悉似的……。有时也会回想到战国当时石窟里面的一些情景,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视、幻听呢!」胡平慢慢地陷入回想之中,脸上的表情有缅怀,也有迷惘……。
    「不行!又着了你的道了!为什么你肯定小翠就是我?」
    方文玲自身有着长久的回想经验,知道一开始是很难理解和接受的。
    于是,慢慢地告诉胡平,前世的相貌与今生的相貌非常相近,甚至于身高体态也相差无几,尤其眉宇神色之间,即便是不同性别也没有影响。
    方文玲与严道文曾经谈论过这个问题,认为灵魂虽然不断地转世修练,但修练成效是靠累世的涓涓滴滴、慢慢累积的,而一世与一世之间,却不会有太剧烈的变化。所以,每个累世修练的灵魂,其价值观与意识力也就不会有太大的转变,体现出来的就是很相像的人格特质。而人格特质的善、恶、缓、急、智、愚却直接投射在相貌眉宇上了,也就是中国人所讲的「相由心生」,这或许就是转世灵魂的相貌非常相像的原因。
    其实,上次胡平去台湾的时候,方文玲与严道文就已经发现他是战国末期的同伴了。只是碍于他的身分,不方便告诉他而已。就算当时说了,八成他也不会相信。
    「那你们又怎么确定现在的我又相信了?」胡平心有未甘地耍着嘴皮。
    「信与不信,别人没办法强迫你,你自己可是很清楚的。不过,你知道吗?这对玉带勾,在战国的那一世,我38岁投江那一天,是交代给你,要你藏起来的,除非必要,不得轻易开啟宝窟。」
    「两千多年后的现在,我很庆幸,没有所託非人,相信你当时把这两个玉带勾藏得很好。这一世,可能也因为你前世的尽心尽力,所以老天爷安排由你开啟了这个宝窟。」方文玲点着头,深深地看着胡平。
    这眼神让胡平浑身不自在,明明是极高的讚誉,可怎么也觉得消受不了?
    尤其,这一年多来,始终縈绕在心头的疑虑,却更加闹心了。是什么力量在此时、此地,让我们这群人、两件玉带勾又聚在了一起?而且还开啟了两千多年前,相同的一群人所封藏的宝藏?
    真的有那隻看不见的手?操控着每个人的命运吗?监督着每个人在这一世,完成自己不可旁贷的使命吗?
    「对了!你们知道吗?徐承恩已经死了。」
    「哼!为达目的,不择手段,恶人有恶报,死有馀辜!」显然方文玲还馀怒未消。
    倒是严道文问:「他怎么死的?」
    「姓墨的那一帮人,不是在我去年到台湾的两天前,就被台湾抓到了?,还死的死,伤的伤?」
    「嗯!然后呢?」
    「这徐承恩吶!他看事情闹大了,纸已经包不住火,隔两天就辞了中信国际的总裁,一个人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。公安一直查找,三个月后终于在徐匯区一个高档小区的单位里发现了他的尸体。」
    「奇怪的是他死的时候,是脱光了衣服躺在一个木檯子上,额头上贴放着一件良渚文化的『冠形器』,左手腕套着件良渚文化的『蚩尤环』,胸前则掛了件也是良渚鸡骨白的『玉璜』。然后,在他身体周围的木檯子上,摆了一圈两百多件、大大小小的良渚古玉,他老兄可说是躺在良渚古玉中死的,让我不得不怀疑他是在搞一种宗教仪式。」
    「更奇怪的是,从周边证跡判断,他应该已经死了一个多月才被发现的。你们知道上海的夏天像个烤炉一样,可是他的尸体居然完全没有腐坏,毫无尸臭味,栩栩如生,水嫩水嫩的,好像随时就要回生似的。后来验尸的结果,非疾病,没有内、外伤,没有药、毒反应,就是自然死亡而已。听了这些情况,连我这种一天到晚与先人为伍的,都觉得非常怪异。」
    「确实很怪。…咦!……莫非……,他已经找到回到前世的方法?」
    被方文玲这么一说,胡平和严道文也来了兴致,讨论起这些现象的各种可能性来了。
    「如果…,我是说如果,如果姓徐的真的成功回到五千年前的九黎族,他带了现代所有高科技知识,也必定会教五千年前的良渚先民运用这些高端科技,那么良渚古国必定会强盛得不得了,可轩辕黄帝与蚩尤的一战,良渚古国怎么输了?难道这姓徐的没回到五千年前?」方文玲进一步提出了个更劲爆的疑问。
    「你又胡思乱想了!你这讲法总得有个依据吧?」严道文不以为然。
    「怎么没依据?如果姓徐的真回到五千年前,良渚古国必定强盛起来,经过几百年的发展,科技、兵器、战技,甚至于人民的智慧,必定高过黄河流域的华夏集团多多,之后跟黄帝的那一战,绝对没有打输的道理,如果打赢了,现在中国的国名怎么还是冠上华夏集团的名称呢?怎么不是其他的名称呢?」
    严道文被方文玲这一驳,顿时哑口无言接不了口。
    倒是胡平突然摇头晃脑起来,说:「有道是,穿皮鞋的怕穿草鞋的,穿草鞋的怕没穿鞋的,这句话大家都听过吧?从歷史的教训就知道,生活困苦的人是不在乎自己生命的,当一穷一富的两个人掐架,你说谁会赢?其实,从良渚古城就可以看得出来,良渚先民性格非常保守,生活富裕了就非常在乎自己的财產,社会分工也井然有序,弱化了大部分人的武力,所以才建造那么庞大宽深的城墙,希望能拒敌人于家门之外。可是,他们八成碰上了那时黄河流域在闹饥荒的华夏民族,还二愣子的出了坚实的城池跑到原野上决战。你说,荒野上秀才碰上强盗,谁赢?……」
    聊到最后,胡平想想,还是向方文玲与严道文提个醒。
    「復山这批重宝到现在为止,中央仍然要求对一般人民不得公开,前三个月,我们已交出第一手的『挖掘报告』,正展开考据工作。概略估计,考据时间至少要进行到2016年,甚至于再多几年。到那时候,应该会建个『花山石窟博物馆』,也才会正式公布这次所有的考古成果。或许,还可以申办个『世遗』什么的。致于您两位,对不住!明天只能像一般观光客一样,瞧瞧洞窟,讚叹一下你们这些古人自己的杰作啦!」
    「还有一件事,」胡平兴奋地说着,「为了促成您俩位能为祖国的考古大业、两岸文化的交流,再起到贡献,也为了以后博物馆开馆之后作为镇馆之宝,黄山市政府非常希望『黄展集团』能再抬抬价,向您俩位徵集那一对『龙凤玉带勾』。据说,『黄展集团』准备出的价已超过七位数了。两位……。」胡平充满希望地盯着严道文和方文玲。
    「嗯!是人民币吧?」严道文考虑了一下,继续说:「七位数太少了,等抬到八位数再说吧!」
    「道文!你真的要让啊?」方文玲猛地转头,不相信地睁大眼睛看着严道文。
    「当然囉!现在已经开啟29号窟的宝室了,这就充分证明,我们的『龙凤玉带勾』可是货真价实、关键性的宝藏钥匙,八位数才勉强符合它们的身价,九位数嘛也不为过……。」
    听严道文意气风发地评价着心爱宝物,方文玲神色黯然地低下了头。
    「哈哈!文玲!你还真的相信我会卖掉我们这一世的缘分啊?我是逗胡平玩的呀!」
    「好坏!」方文玲嚶呤一声,右手就要打过去,严道文一把握着方文玲的手,顺势把方文玲抱在怀里。
    「唉!唉!唉!......严道文你就满嘴跑火车唄!」
    看着他们恩爱的模样,胡平摇摇头,然后跟严道文与方文玲约定以后定期交换讯息,才起身告辞。